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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國二十四年的基隆三坑仔……
羅水木,一個六歲的小男孩。
一個瘦弱矮小的身影,小手上提掛著阿母為他準備的一個空牲禮籃,這天是他第一次獨自出去做生意,小小的腦袋裡不斷重複著阿母交代的話。
「一串一分錢,不要算錯了……」阿母仔細地叮嚀著,就怕這大兒子擔當不了這樣的工作,但又想到家裡還有個二歲的兒子及剛抱來未滿周歲的養女要帶,阿母只能狠下心來,讓水木獨自出去做生意。
水木踩著蹣跚的步伐,手裡則是緊握著從阿母那裡拿到的一角錢,這可是今天做生意的本錢,丟不得的。帶著這樣的提醒,水木快跑到街口的甜不辣工廠,用著稚嫩的童音與老闆買貨,雖然交易金額只有區區的一角錢,但對六歲的水木而言,卻是做生意的開端。
當時的一角正好可以批到十五塊甜不辣,一拿到手後,水木立刻開始加工,雖是他的第一攤生意,但他熟練地切工,絲毫不見生澀,他將批來的每塊甜不辣又分割成五小塊,利用竹籤將這五小塊串起來,當客人要買時,他會沾上阿母特地為他準備的醬油。很快地,水木就完成了十五串成品,每串一分錢的價位,如果統統賣完的話就可以賺到五分錢,這就是水木的第一筆生意。
這天,水木的生意出奇地順利,才到學校門口叫賣了一下,十五串甜不辣就被一掃而空,水木帶著愉悅的心情回到家。
當阿母發現長子水木才出門沒半天,仍提著空的牲禮籃回來時,她眼中充滿著了解與原諒……
「阿水,沒關係,不會賣的話阿母下次再陪你一起出去做生意。」阿母心疼得不忍責備六歲兒子。然而話還未說完,她就看到兒子在口袋中掏著東西。
「阿母,這是今天賺到的錢。」水木伸出那隻有點髒污的小手,小手中正緊握著今天賺來的錢。阿母接過一角五分錢,看著兒子慧黠晶亮的眼眸,她知道眼前這個孩子會是塊做生意的料。
就這樣,小男孩用他的方式踏出他往後做生意的第一步,當然這一步讓他建立了不少的自信,因為不到半天的光景,十五串甜不辣很快地就賣完。水木第一次所賺到的五分錢,讓小小年紀的他對未來充滿自信,在他的心中立下了一個志願,那就是以後一定要做生意賺大錢。
一年多來,水木做生意的頭腦和速度是越來越靈活,有時候經過學校,看到小朋友們開開心心地上學,七歲的他完全沒想到自己也可以和他們一樣去上課,水木知道家裡的情況,想要上學的願望永遠只能擺在心裡說不出口,憑著阿爸礦場那微薄的薪水,家裡怎會有餘錢讓他去學校上課,這點水木是心知肚明的。
沒想到就在七歲那年的夏天,阿母把水木叫到身邊,告訴水木一件讓他永難忘懷的事情。
「阿水,明天就拿這些錢到學校去註冊吧!」阿母拿出一個零錢罐,沈甸甸的重量,好歹也有一筆小數目。
「阿母……這些錢?」水木不明所以。
「阿水,這些錢是你賺來的,阿母怎麼忍心用掉,這下子正好可以給你拿去註冊上學。」羅母其實老早就發現兒子極想上學的念頭。
「阿母,我真的可以用這錢去上學嗎?」水木不敢相信他也可以和一般小朋友一樣到學校上課。
「當然可以,只是家裡的環境……」羅母欲言又止,感嘆一聲又接著說道:「能唸就唸,要是不行的話,阿水啊,你就要認命,知道嗎?」羅母一番唏噓。
「阿母,我知道,阿水會努力唸書的。」水木如此承諾著。
水木在學校的學習情況也的確一如他所承諾的,尤其是優異的算術成績,也許是因為六歲就開始做生意的經驗,加減乘除對他而言,是輕輕鬆鬆應付自如,自己也相當喜歡語文課程,不過並不如算術方面出色。雖然阿母讓他到學校上課,但水木並未因此而停止賺錢貼補家用,他總會趁著放學或放假的時候,出去做做生意,無形中同學們也成了他的潛在客戶,甜不辣的銷售情況是越來越順利,水木的空閒時間也越來越多,童年的生活也益發多彩多姿。
有一次,水木和幾個玩伴到空地玩耍,原本在躲貓貓的他,無意中接近仍舊在興建中的房子,水木專心地注視著工人拿著一塊塊的磚頭砌牆,沒想到在好奇心的驅使下,水木竟興起想知道這片牆到底用掉多少塊磚頭的想法,幾個小朋友在知道水木的念頭後,幾番恥笑……「這麼多磚頭怎麼算得完?」小朋友不管水木,逕自到一旁繼續玩著。砌牆的工人也當水木這小孩子隨便說說,這麼多塊磚頭要怎麼算起?
「一、二、三……」水木二話不說認真地數了起來,周遭的人倒沒怎麼再注意他。工人們依舊忙碌地砌著一片片的磚牆。
「九百九十九、一千、一千零一……」水木專心地數著,工人突然注意到,眼前這個不到一百三十公分的小鬼頭竟能夠數到千位數。
「喂!猴囝仔誰教你的?怎麼會數到上千呢?」工人如此問著。
「沒什麼人教啊!數著數著,每十位數就進一次,個、十、百、千不就是這麼來的嗎?」水木也不明白自己曾幾何時會數到這麼多位數。
「猴囝仔,你真行喔!這麼聰明,幾歲了?」工人好奇地繼續問著。
「我虛歲七歲了。」
「才七歲?怎麼可能?」工人驚訝地問著眼前這個矮小瘦弱的小鬼頭。
小學的日子也就在水木忙於課業和生意之中過去,很快地水木已經九歲,是三年級的小學生了。
而這天卻發生了一件大事,沒想到家裡的經濟、精神支柱──阿爸,在礦場發生了意外,這個意外不僅奪去了阿爸的生命,同時也讓這個家陷入前所未有的慘境,水木的童年生活也因為阿爸的身亡而就此告終。當時的阿母剛好又為家裡添了一子,就是水木的二弟水清。
這時,正巧是十二月的寒冬,九歲的水木上完課後直接回家,在路上他聽到巷口的阿伯說他家裡出事了。水木二話不說拔腿衝回家,一進家門,水木看到被人從礦場抬回來的阿爸,一隻腳腫得像麵糰一樣,躺在木床上的阿爸痛得冷汗直流,由於水木的阿爸是礦場板模工人,每當礦坑炸開時,阿爸就得帶著木板進到礦坑裡釘板模,好讓挖礦的工人可以順利進坑,不會因為掉下的落石而受傷。就在進坑釘板模的時候,水木的阿爸意外地踩到掉落的釘子,釘子深深地插入他的腳底,水木的阿爸立刻被人給抬了回來。
原本以為只是個腳傷,適當地塗藥,休息幾天就好了,沒想到水木的阿爸這一躺就再也沒有起來過。連續發燒了數日,才找了醫生來看,醫生當場診斷出是「破傷風」,沒幾個禮拜阿爸就因破傷風過世了。當時的阿爸才三十五歲,阿母三十三歲,水木九歲,大弟水池五歲,養女素真三歲,及甫出生的二弟水清。
阿爸的離世實在太突然了,小小年紀的水木還沒來得及了解到死亡的意義時,就被迫要面對羅家頓失支柱的困境。獨立承擔整個家庭重擔的阿母,有一天將兩兄弟叫到跟前。
「阿水、阿池,咱們家雖然窮,你們又沒了阿爸,但阿母要告訴你們一件事,你們要牢牢記住,一輩子都不能忘記。」羅母嚴肅的表情讓兩兄弟知道阿母想告訴他們的話很重要,一定得記住、一定要遵守。
「什麼事都可以做,就是不能做賊。」羅母肯定地說出這麼一句話,水木雖然不太明白這句話的真正意涵,但他知道一旦做賊被捉,那可是被五花大綁遊街示眾的大事,水木事後回想到小時候雖然一直活在困苦的生活中,卻還能一直默默努力沒變壞,母親唯一教訓過他們兩兄弟的那句話,發揮了很大的作用。
民國二十八年的新年,三年級的水木終於也得面臨被迫離開學校的命運,水木並不怨恨阿母沒辦法讓他繼續上學,但他心疼的是三個月大的小弟水清竟得讓人抱走。
「阿水,阿清讓人抱走是不得已的事,阿母實在沒辦法養你們幾個。」阿母悲傷地向水木訴說著她的苦衷,但她堅持不把養女送人,因為她一直把養女素真當親生女兒看待,就算要送人,也是這懷裡尚不知人事的襁褓小兒送人才是。
三年級輟學的水木每天都會到街的另一頭去背小弟回家,三個月大的小弟仍舊得吃阿母的奶,所以水木很自然地便扮演著接送小弟回家吃奶的工作,每當要再背小弟回去還人家時,水木的心中有的是不捨和無奈,為什麼弟弟要做別人家的兒子,他明明是叫羅水清啊!為什麼要改成林水清?有時心中反而會希望那林姓人家不要收養這個弟弟,不過想歸想,現實的溫飽問題卻還是悄然地籠罩上這一家四口。
羅家的日子最後還是過不下去了,僅憑著阿母為人洗衣的收入根本就養不活這一家四口,更不用說是上學唸書了。阿母不得已只好帶著他們兄弟們搬回故鄉宜蘭,而小弟至此就與他們一家失散,一直到光復後,水木才急忙和阿母到基隆三坑仔找小弟水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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